好听的音乐就是好音乐吗？
叠甲，以下论述均为拙见，知识有限，分析较浅。
好听的音乐就是好音乐吗
某一天照常在宿舍里听歌弹琴，并和室友兼好友时不时讨论一下音乐。谈到了海伦的《桥边姑娘》，我俩当时的反应就是这首歌很“烂”。不过随后我在想，我觉得这首歌“烂”，那它真的“烂”吗，以及为什么“烂”呢？
回想起有一次暑假回家，姐姐的车上正在放这首《桥边姑娘》，那时候我也觉得这首歌不好听，我想告诉我姐，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首歌不好听，它不好听在哪儿。于是这个想法就被压了下去。
从那次暑假，到这次宿舍讨论，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期间我在探索音乐的路上，也积累了一些音乐相关的知识。于是这次我决定尝试用我自己有限的知识和观点，以及结合我与 GPT 老师的讨论，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如果让我去评价两段文字那个更好，我相信我们都能很容易的做出判断。比如下面是我让 AI 写的两个正反例子：
一
我离开了家乡，坐上了去远方的火车。
临走的时候妈妈来送我，我很舍不得她。
火车开走以后，我一直在想家，也很想妈妈。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一定会想念这里。
二
火车开出去很远以后，我才发现，妈妈还站在站台上。她没有走。
她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送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呢？我觉得是因为我们从小到大所接触的教育里，对于文学的审美教育是非常足够的。我们接触了非常多的文学作品，从诗歌到散文；我们也学习了非常多的文字撰写技法……我们不仅能简单的创作一些相对较好的文字作品，也基本上能对文字的好坏有所判断。但对于音乐，我觉得很多时候对于我这种非音乐相关的普通人，这样的能力是缺失的，不是创作能力，而是判断能力。
从小学到高中，我所接受的教学里，几乎见不到音乐相关的审美教育。我印象中只有在高中，上过一两节音乐鉴赏课。除此之外，音乐课可能是拿来上数学了，可能是没有专业老师来教学，而是简单教唱一些流行歌曲。自然的，我对音乐判断能力和审美能力的培养，往往是来自于我喜欢音乐，而主动去多听，多了解；以及在自学一些乐器乐理的时候的积累。
但是在我看来，音乐和文学有很大的不同。
对于文学而言，我认为好的表达和好的观感是能划等号的。当我看到一段文字，我觉得写的很好，不禁赞叹、愉悦的时候。这段文字大概率是有着很好的表达，或者运用了一些技法。而我能感受到这样的文字之美的前提，也至少需要我识字、我了解一些基本的技法、表达方式。也就是说，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都需要一定的文学基础。
而对于音乐而言，这一点似乎有点不太一样。悦耳/好听，似乎并不等同于这首音乐是好的音乐，或者说是好的表达和创作。音乐的物理本质是声音，人可以直接通过听觉接收这种形式。就像人可以直接通过视觉接收照片这种形式。这里就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当这张照片好看，是否等同于这是一张好的摄影作品？我觉得答案是否定的。比如我现在跑到川西，找一个满山红叶的美景，哪怕我不会摄影，不知道构图，不理解光影，仅仅是掏出手机，用默认的拍照模式对着景色一拍，这张照片大概率是“好看”的。看到这张照片，我的确会感到愉悦，因为其所记录的景色极美。但是你问我，这张照片想表达什么？这张照片是否会引发我的思考？我是否从照片内容里发现除了景色之外的美？这张照片的好看，仅仅是因为景色好看而已，和我的“创作”关系并不大。本质是人对于某些特定的视觉元素感到舒畅，比如这里的川西美景，这与其是否加入了创作无关。
同样的道理，我觉得音乐也是共通的。人天然也会对某些特定的声音元素感到愉悦。比如有节奏的鼓点，比如和谐的音程等等。而这些声音元素，并不需要创作者加入太多创作，甚至不需要加入创作；也不需要创作者掌握非常高的音乐、乐器技法。比如给我一个鼓，我敲一敲动次打次；给我一架钢琴，我顺着白键弹一弹，甚至我隔一个弹一个，不小心弹出一个三和弦，都会是悦耳的。这种悦耳性，在我看来本质是声音的不同频率的不同时空组合，在某些规律下的结果。而这些基础的规律，实际上在这么多年的音乐发展上来说，已经总结的非常全面。可能稍微接触过弹唱或者和弦的初学者都知道，和弦按照某些固定的规律（套路）排列弹出来，就一定是悦耳的。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所创作出来的悦耳，可以说没有技术含量，没有创作表达。就像从一堆金山里捧了一捧金子，谁看了都会说好。
如果在往上说，我如果是一个音乐创作者，我再顺着这个悦耳往上稍微加一些简单的创作，那么所出来的音乐也就足够“好听”。比如我可以以咚哒咚咚哒为一组鼓点循环，然后去百度一个和弦套路，在每组循环开头用吉他简单弹一下。歌词怎么办呢？就写情爱吧，毕竟谁没曾爱过。那就写我看到一个姑娘，我很喜欢，她很漂亮。旋律可能麻烦一点，没事，把刚刚的鼓点和弹的和弦播放一下，跟着哼，旋律很快就出来了。好，恭喜你，到这里基本上可以说创作出了一首《桥边姑娘》了。
似乎扯远了，不过后面我确实会分析一下为什么《桥边姑娘》不是好的创作和表达。不过这就是我想说的，对于音乐而言，好听不等于好的表达和创作，如果以“好的创作和表达”来定义好的音乐的话，那么就是好听不等于好的音乐。
那么回答开头我自己的问题，《桥边姑娘》不好在哪儿呢？我想以我现在的知识积累，我觉得可以分为歌词、节奏、旋律、编曲这几个方面来讲讲。另外，单独讲其实比较空，恰好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在《桥边姑娘》发行的七八年前，赵雷同样有一首相同题材的歌曲《南方姑娘》，那么刚好可以结合这两首一起分析对比一下。
首先是歌词，歌词其实最好分析，毕竟作为九年义务的非漏网之鱼，相信我和大家对于文字的判断审美都有着良好的判断能力。
《桥边姑娘》 作词：海伦
暖阳下 我迎芬芳 是谁家的姑娘
我走在了那座小桥上
你抚琴奏忧伤
桥边歌唱的小姑娘 你眼角在流淌
你说一个人在逞强 一个人念家乡
风华模样 你落落大方
坐在桥上 我听你歌唱
我说桥边姑娘 你的芬芳
我把你放心上 刻在了我心膛
桥边姑娘 你的忧伤
我把你放心房 不想让你流浪
暖阳下 的桥头旁 有这样一姑娘
她有着长长的乌黑发 一双眼明亮
姑娘你让我心荡漾 小鹿在乱撞
你说无人在身旁 一个人在流浪
风华模样 你落落大方
坐在桥上 我听你歌唱
我说桥边姑娘 你的芬芳
我把你放心上 刻在了我心膛
桥边姑娘 你的忧伤
我把你放心房 不想让你流浪
《桥边姑娘》的主题，简单来说就是遇到一个美丽的姑娘，然后我很喜欢。而歌词对于这个主题的表达，非常的直接，也非常的粗糙。在描写姑娘时，所用的意象描写是“芬芳、落落大方、风华模样、长长的乌黑发、明亮的眼”；在写对姑娘的爱慕时，是直抒胸臆的表达，比如“我把你放心上，刻在了我心膛……我把你放心房，不想让你流浪”、“姑娘你让我心荡漾，小鹿在乱撞”。这就像写伤心就是写“我好想哭，我撕心裂肺”，前者是非常直接的描写，后者是非常空的成语应用。整首歌的歌词也是，要么是非常直给的描写，要么是很空，很俗套的意象使用。当我读完歌词，我并不会觉得歌词中所描写的姑娘会是某个具体的人，因为她的特点太模糊，太脸谱化，就像是听了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
《南方姑娘》 作词：赵雷
北方的村庄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
她总是喜欢穿着带花的裙子站在路旁
她的话不多但笑起来是那么平静优雅
她柔弱的眼神里装的是什么 是思念的忧伤
南方的小镇阴雨的冬天没有北方冷
她不需要臃肿的棉衣去遮盖她似水的面容
她在来去的街头留下影子芳香在回眸人的心头
眨眼的时间芳香已飘散影子已不见
南方姑娘 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南方姑娘 你是否喜欢北方人的直爽
日子过的就像那些不眠的晚上
她嚼着口香糖对墙漫谈着理想
南方姑娘 我们都在忍受着漫长
南方姑娘 是不是高楼遮住了你的希望
昨日的雨曾淋漓过她瘦弱的肩膀
夜空的北斗也没有让她找到迷途的方向
阳光里她在院子中央晾晒着衣裳
在四季的风中她散着头发安慰着时光
南方姑娘 你是否爱上了北方
南方姑娘 你说今天你就要回到你的家乡
思念让人心伤 她呼唤着你的泪光
南方的果子已熟 那是最简单的理想
而同样题材的《南方姑娘》歌词好很多。对我而言，读到第一句的时候，我就感觉很有趣，“北方的村庄住着一个南方的姑娘”，一南一北对比，我就忍不住多想“那么为什么一个南方的姑娘会在一个北方的村庄住呢？”，第一句就建立起了一个错位——异乡。而同样是描写姑娘，赵雷词里的姑娘，就不再是缺乏具象的脸谱化形象。读完歌词后，我会觉得，词里的姑娘是一个更像是在生活中能见到的具象的人，她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更是一个异乡人。《桥边姑娘》写了忧伤，但是我们不知缘由，也难以共情，甚至觉得突兀。但是《南方姑娘》的忧伤，是真切的来自“异乡人”身份的忧伤。而对于喜欢的描写，《桥边姑娘》是无缘由的喜欢，甚至给人的感觉仅仅是见色起意。但是赵雷不一样，他有相遇，有因为美貌（“似水的面容”）的艳羡，有互相了解（“日子过的就像那些不眠的晚上，她嚼着口香糖对墙漫谈着理想”），也有相同遭遇的共情（“南方姑娘，我们都在忍受着漫长”）。同时在表达喜爱上，赵雷不直接写我有多爱你，我多想把你放在我心上，而是含蓄的旁敲侧击地问到“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是否喜欢北方人的直爽；你是否爱上了北方”。读完《南方姑娘》，我会觉得她的确存在，也真真切切觉得“我”对于“她”的喜欢，是合理的，是有存在基础的，而不是凭空的。
然后是旋律节奏。就像小说得有开端铺垫发展高潮结尾。如果一个小说从头到尾全是高潮或者全是铺垫，一尘不变，那也太无趣了。虚实结合，舒缓和紧张穿插，这些在小说、在电影等等艺术里面，早已是我们所认同的好的表达和创作。音乐也一样。很明显能听出来，《桥边姑娘》唱的旋律节奏是很固定平均的。而重音也是基本上落在每一拍开头，过于的四平八稳，甚至于枯燥。而相对而言，赵雷的旋律、节奏是设计了许多变化，能明显感受到长短时值变化、节奏的变化、强弱的变化。而这些设计带来的结果就是，赵雷的旋律听起来更加的有趣，有呼吸。
最后是编曲，或者说选择哪些声音元素，如何安排这些元素，让他们更好的服务于表达。《桥边姑娘》的编曲就太简单，太枯燥了。一个非常固定的鼓点，一个每次都是在第一拍弹响并且弹法固定的和弦分解，然后就这样从头到尾循环，就这些音乐元素，并且没有编排（就是从头到尾的循环）。但是赵雷的就不一样。吉他轻重的分解，女声吟唱，随后男声吟唱，进入主歌的时候，是简单的吉他伴奏，到后面慢慢推动情绪，才安排鼓点，然后随着情绪推进，弦乐加入，中间还有另外一种乐器间奏。无论是从音乐元素来说，还是编排来说，都是更有想法、有所表达的创作。
回到最开始的标题的问题，好听的音乐就是好音乐吗？写到这里我觉得我可以定义一下对我而言什么是好的音乐：我觉得好的音乐创作，一定是利用好各种元素，包括声音元素服务于表达的，如歌词、唱腔、情绪、乐器、编曲都是在创作的时候有所思考，服务于表达的主题。
讲到这里，我其实觉得最近有一首歌，很适合用来讲这个事情，是个很好的正面例子。王以太/艾热 - 周旋
王以太的这一段，也就是第一段，从歌词内容、唱腔、情绪表达、乐器编曲都是高度统一服务于表达的。这首歌王以太的部分表达的主题是比较苦的。歌词从爱情的沉溺自我宽慰，到慢慢看清楚清醒，到挣扎，不愿接受，失望绝望，情绪是慢慢递进的。而王以太的唱法也是和这个情绪递进统一的，旋律的编排也是这样。一开始像是在低声诉说，唱的节奏比较固定，到慢慢明显感觉到唱腔更放开，从诉说变成了控诉（有点不准），然后节奏也加强，并且句子与句子之前的安排越来越密，留的气口越来越少，越来越紧，旋律也是在不断攀升。这些都是和情绪递进高度统一。同样的，编曲也是。一开始诉说的时候，仅仅只有第一拍有一个钢琴和弦，剩下的时间就是留给唱。慢慢的吉他进来了，钢琴也从只弹第一拍变成了多拍的快速琶音，到鼓点进入加强情绪。编曲也是在配合着表达。最终一切元素都在情绪的最高点收住（你善意的谎言我相信）。我觉得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音乐。
好听的音乐就是好音乐吗？我的答案是“不”。那《桥边姑娘》是不是就不能听了？我的答案也是“不”。我当时问我姐，这两首姑娘她更喜欢哪一首，她的回答是《桥边姑娘》，因为它更有节奏感，听起来很欢快。听音乐并非一定是为了获得思考。我今天只想听点让自己愉悦的音乐，那么《桥边姑娘》这时候对我而言就是好音乐。就像我不想动脑子的时候，就是想看点无脑爽文。但是我同时也是知道，严肃文学、书籍著作，有着更好的创作和表达，但是后者并不是我现在想看的，并非我现在需要的。
关于审美和关系
在当初和 GPT 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GPT 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观点，原文如下：
我们第一次接触艺术时，往往只能感受到”刺激”。
鲜艳的颜色、漂亮脸、强烈的剧情、煽情的文字、抓耳旋律、强烈 的节奏。
但随着审美经验增加，我们开始注意“关系”。
颜色色与颜色的关系，光线与人物的关系，镜头与镜头的关系，文字与文字的关系，旋律与和声的关系，节奏与结构关系。
审美能力的提高，本质上就是我们能够感知的关系越来越多。”
审美能力的提高，本质上是我们能感知的关系越来越多。从另外一个角度想，一首好的音乐，一定是建立在更多更有趣的关系之上。而这时候作为听众，我们能发现的关系也就更多，能获得的愉悦美感也就更多。
这也是我想写这篇文章的另一个原因，我并不是觉得就只能听更好的音乐，而是听更好的音乐，会有更多的机会获得更多艺术带来美。我仍然可以从音乐获取简单的快乐，而现在，我还可以慢慢地从音乐获取“关系”带来的美。